陈岱孙,我国著名经济学家,1926年获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他为中国经济界培养了六代学子,他的思想影响着国计民生。朱鎔基这样赞颂他:“一代宗师,桃李满天下!”
解说:
在北大校园的西南角有一片清幽的去处,它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燕南园。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一些老式的平房若隐若现,青砖灰瓦,带着岁月的沧桑。上个世纪,燕南园居住过很多蜚声海内外的名师学者,朱光潜、马寅初、冯友兰、王力都曾是这里某间小屋的主人。
陈岱孙的故居是燕南园55号,为了迎接新主人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小屋已经修葺一新,褪却了历史的印迹,只有院子里的大槐树依然郁郁葱葱。
“那个时候是一条土路,走到这儿的时候我忽然说大舅,你就是这棵大树,他就笑了笑,他真的像一棵大树。”
解说:
唐斯复已经七年没有回来了。在这里,唐斯复一家曾陪伴着大舅陈岱孙度过了8年温馨宁静的生活。再回到熟悉的故园,那些蒙尘的记忆彷佛从院子的某个角落悄然苏醒。
解说:
1927年,清华园中来了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外加一身洋味十足的西式打扮,走在长衫马褂的人群间极为惹眼。这个年轻人就是刚刚从哈佛拿到经济学博士学位的陈岱孙,那年他刚满27岁。
满怀热切地回到祖国,陈岱孙面对的却是大革命失败后时局的动荡,连年的战火,加上持续的自然灾害,国内一片民不聊生的场景。
唐斯复:
“当时有一个武汉的国民政府请他去当什么官,他说他想一想,我大舅很有意思,想一想,说我不能做,我只能教书。所以那时清华大学的聘书也到了。”
解说:
陈岱孙郑重地接过聘书,27岁的他成为清华园中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从此,陈岱孙与三尺讲台结下了70年的不解之缘。
解说:
70年前的清华园中,学生们常常会提及两位先生,他们不用看讲稿,却一样把课讲得出神入化。这两位拥有出口成章才能的先生,一个是哲学系的冯友兰,另一个就是经济系的陈岱孙。
课前两分钟,陈岱孙总会笔挺地走到黑板前。上课铃一响,转身挥手写下一个大大的“want”以表述经济学需求的本质,然后娓娓道来。一节课浑然不觉,每当陈岱孙合上书本,下课铃总会同步响起。
为此陈岱孙的讲堂经常爆满,而且前几排总是挤满了年轻的女学生。
唐斯复:
“上公共课,学生就跑,赶着去抢座,占座,我有个表舅很好玩,说你们跑什么呀,占地听课,什么占地,你们不是去看老师吗?”
解说:
那时候,陈岱孙和理学院的叶企孙、哲学系的金龙荪并称为“清华三荪”,他们学识渊博,却都终身未婚。陈岱孙是三人中最年轻,也是学生最常议论的一位,曾经有人问起,陈岱孙淡淡地说:“忙着教书,没有时间。”
解说:
从风华正茂的27岁走到鬓发如雪的97岁,在讲台边陈岱孙整整守候了70年,在他看来,教学已经成为伴随他生命每个阶段所必需的仪式。
陈岱孙执教70年,培养的学生数以千计,中国六代经济学人中有一大部分出自他的门下,像著名经济学者巫宝三、张培刚、黄范章、戴世光、晏智杰、刘姝威学生是陈岱孙最好的作品!
解说:
这里是北京大学,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进行院系调整后,北大从市内的沙滩等地迁移到了西北郊这片著名园林风景区“燕园”。陈岱孙也是在那个时候从清华来到北大经济系的,他喜欢这里宁静古雅的院落和满眼碧绿的爬山虎。
未名湖是北大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宁静的湖水让人有种很放松的感觉。每天写稿累了,陈岱孙总愿意沿着小路漫步到未名湖边,看一看岸边的垂柳,金色的倒影,一天的疲惫就消却了。
解说:
从50年代初“反右”开始到文革结束的20年,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接踵而至,正常的教学秩序打乱了。当很多人见风转舵,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儒雅淡然的陈岱孙选择了沉默。
刘伟:
“从50年代初以后,经过60年代,一直到70年代,将近20年,几乎一篇文章也没有写。”
晏智杰:
“一定让他讲的话他不愿意讲,他想讲的话他又不好讲,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讲了。”
刘伟:
“我相信了解中国这段历史的人恐怕对于陈先生这种做法都不能不给出特别的敬重。”
唐斯复:
“他跟我说过腰不能弯,弯了以后就直不起来了,他永远挣扎着也要挺起胸来。”
解说:
1960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窗外的枯叶在风雪中颤栗着。那一天,陈岱孙意外地接到一封从北京郊区寄来的信,字迹不太熟悉,犹疑着展开信笺,是学生范中民写来的。
晏智杰:
“衣服不够,冷,他说怎么办呢?右派分子劳动改造,找谁要去?跟前也没有亲人,可以说是上天无门。在这个心情之下他想起陈岱孙,所以他就写起了一封信给岱老。”
解说:
门窗在北风中吱吱嘎嘎地响着,想起衣衫单薄的学生,陈岱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唐斯复:
“他就把他自己的衣服整理整理,据说还把他当时穿的毛裤也脱下来。”
晏智杰:
“没有等几天,他就接到个包裹,拿着包裹一看,底下签名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陈岱孙,他好高兴,但是不敢表现出来,他拿着包袱就回到劳改的地方,被子一包大哭一场。”
解说:
几年后,范中民被分回校内绿化队劳动,于是借劳动之际,来到陈岱孙的屋外悄悄看上一眼,面对着虚掩的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解说:
改革开放后,陈岱孙利用自己在国际上的声誉和影响,不断派出学生到国外学习先进的经济学理论,为中国的经济建设服务。这张照片是学生晏智杰去美国前和陈岱孙的合影,当时是1984年。
晏智杰:
“当时美国使馆给我的选择是可以在五个大学里随便挑,哈佛大学、杜克大学,他们说你作为陈岱孙的学生,你哪个学校都可以去,你看看作为陈岱孙的学生,我真是沾了大……感到非常荣幸。”
解说:
联系学校,写推荐信,甚至落实一台打字机,陈岱孙都是不厌其烦。那段日子,陈岱孙窗前的小灯总是亮到很晚。
晏智杰:
“临走那几天,陈岱孙说你定个时间到我家来,我为你送行。”
晏智杰:
“那么一个小圆桌,我们四个人围起来,岱老举起酒杯说智杰,为你的成功干杯,我是含着泪干下这杯的。”
“我无才,我似乎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但是我有这份福气能够得到岱老这样的关爱。”
一年后,晏智杰回到北京大学继续任教。
1987年晏智杰的学术专著《经济学中的边际主义》获得北大社会科学优秀著作奖,填补了国内学术界长期以来的一项空白。
1996年获得北大经济学院教学优秀奖。
解说:
每年刘姝威都会带着学生来祭拜导师陈岱孙,她是陈岱孙的最后一个研究生。
“这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工作不顺利的时候,烦心的时候都愿意来,到这儿来我可以常常跟陈老聊聊天。”
解说:
1994年的一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刘姝威到燕南园看望陈岱孙,碰巧在门口遇见他开会回来。
刘姝威:
“我说陈老,瓢泼大雨,你怎么敢出去,他说没关系,我是坐车,车到门口来接我的,我有什么不敢出去的。在那个会上他就对我们国家的,对中央政府的宏观调控政策给予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持。”
解说:
晚年的陈岱孙正赶上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这个已入耄耋的老人,凭着饱满的热情和过人的精力,用他深邃的理论思考,密切关注着国家经济事业的进展。
刘姝威:
“陈老经常教导我们经济学是致用之学。在经济学理论和实务当中是需要一座桥梁的,他希望我能够做这个桥梁。”
解说:
2002年刘姝威凭着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和本分,以一篇不足600字的短文,揭露了蓝田股份的财务虚假报告,面对莫名的恐吓电话和死亡威胁信件,刘姝威顽强地支撑到最后。当她站在CCTV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颁奖台上时,她说我最想念的是我的老师陈岱孙。
刘姝威:
“陈老对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为国家做点事情。这个希望不仅是对我,也是对我的学生。”
“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学校教书!”
解说:
这是陈岱孙95岁生日时的一个发言,那一天大礼堂里坐满了来参加生日庆典的学生,曾经就读于清华的朱镕基发来贺电,他说:“我于1947年入清华,虽非入门弟子,而先生之风范文章,素所景仰。”
唐斯复:
“办公楼在中间,他有几条路是通的,人们全往这里来,我就觉得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奔着你来了,那种感觉。在四楼还是在几楼,所有人从我舅舅身边走过,陈先生好,陈先生好,都兴高采烈的,从老到小。他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厚爱,他总是觉得人家对他厚爱。”
解说:
1997年的夏天,离陈岱孙97岁的生日还有一个月,学生们已经在筹划生日礼物了,但是一向挣扎着不服老的陈岱孙,突然住进了医院。
陈岱孙去医院的那天,坚持不坐轮椅,不拄拐杖,他说过几天我还要回来。
解说:
这本《陈岱孙学术精要与解读》是他生前亲定篇目的最后一本书,由学生晏智杰编写。七月份一个闷热的夏日,陈岱孙在病床上听取了最后的定稿汇报。
晏智杰:
“他说天这么热,又麻烦你了,我说岱老,你再不敢说这种话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解说:
陈岱孙静静地躺在床上,虽然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他还是再一次抱拳向学生致谢。
唐斯复:
“那是最后的作揖,谢谢晏老师,胳膊受不了,瘦得皮包骨头,他还笑,谢谢。”
解说:
次日清晨,陈岱孙推开家人的手,挺着一米八的身板走进卫生间,自理完一切,衣扣整齐地回到病床。16个小时后,陈岱孙永远地合上双眼,中国经济学界的一棵大树在滋养了无数繁枝茂叶后去世,享年97岁。
陈岱孙的六代门徒继续在先师的道路上,为中国民众的利益和幸福努力着。
晏智杰:
“我能做陈岱孙的学生的确是我最大的福气,我这一生最大的福分。”
唐斯复:
“你想念他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完美。”
刘姝威:
“他一直能够看到我们,我一直坚信这一条,陈老的灵魂是永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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