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说: 王淦昌,中国核物理学的一代宗师,他曾经两度走到诺贝尔奖的门槛,又两度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 他是赫赫有名的“两弹元勋”,为了新中国的核事业,他隐姓埋名长达十七年。 在北京,这是一座略显陈旧的高干公寓。王淦昌最后的20年,就是在这儿度过的。1998年王淦昌去世后,住在这儿的是他的儿子王德基一家。 王德基: 这么早你们就来了。 记者: 吃饭了吗? 王德基: 刚吃过,没想到你们来这么早。 解说: 王德基是王淦昌第二个儿子,退休前是一名机械工程师。他不善于言谈,周身透着平和的气质。 记者: 原来您父亲住在哪个屋? 王德基: 这边,现在我儿子住在这儿。 记者: 这些东西是他原来用过的吗? 王德基: 桌子是,床是,但是东西没有了,书都没有了,原来这儿都有好多书,家具全是老的,没有新东西,没添什么新东西。这个椅子起码有三十年四十年了。 解说: 王淦昌已经去世6年了,这个简朴的家,像许多知识分子的家一样,依然散发着那么一种淡然宁静,主人浓墨重彩的一生,仿佛都沉淀这里了。 解说: 1907年,王淦昌出生在江苏常熟一个中医世家。故乡很美,门前的绿水环抱着村庄向远方蜿蜒曲折,童年的王淦昌常常靠在外婆的怀里听故事,外婆有着一肚子的故事,最让他着迷的是《岳飞传》。 到了夜晚,这位“抗金英雄”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小王淦昌有一个志向:长大要像岳飞一样“精忠报国”。 1919年春天,“五.四”爱国运动的热潮席卷了中国,江苏各地纷纷召开国民大会,工人罢工、学生罢课。12岁的王淦昌在老师带领下挥着小旗,雄赳赳地走在学生游行队伍中,这是王淦昌平生第一次参与“国家大事”,“精忠报国”这四个字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成为他心中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 解说: 这里是1930年的德国,作为清华大学的首届毕业生,王淦昌在那一年考取了江苏省官费留学生,这个遥远的国度,寄予了他科学报国的梦想。 在德国,王淦昌拜在女物理学家迈特纳的门下,成为她唯一的中国学生。迈特纳是世界核物理学界的先驱,在国际上与居里夫人齐名,爱因斯坦幽默地称她是“我们的居里夫人”。 迈特纳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可是渐渐地她发现,她的这个中国学生比她更不要命。实验室规定晚上10点关大门,王淦昌因为贪恋实验常常忘了时间,只好翻墙出去返回宿舍。 不久,命运就向这个勤奋的年轻人敞开了大门。 王乃彦 王淦昌生前助手 中国科学院院士 王乃彦: 王淦昌在年轻的时候应该说就很有作为了,他当时就测量出来要测量一个“中子”,当时世界上发现有一种穿透能力很强的粒子,知道是中性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粒子?它质量等于多少? 解说: “中子”和“电子”、“质子”一样,是组成原子核一种基本粒子,中子的发现究竟有多重要?后来有人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慨叹:中子把人类带进了原子能时代!而在当时的物理学界,关于“中子”的说法还只是一个热门的“猜想”有待证实,包括迈特纳在内的许多著名物理学家都把“中子”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谁都知道,一个巨大的发现就隐藏其后。 一天,王淦昌听完一次学术报告回来,灵感突然闪现:那是一个别人从没用过的测量中子的方法,王淦昌欣喜万分,他激动地向导师迈特纳提出了这个建议。 王乃彦: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他这种很好的建议没有得到他导师的支持。 王淦昌不死心,几天后,他再次向导师争取,固执的迈特纳还是毫不理会。王淦昌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解说: 三年后,英国人查德威克因为发现“中子”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而他采用的实验方法与王淦昌当年的那个想法不谋而合。 王乃彦: 他的导师就感觉遗憾了,错过了这么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当时说了一个很幽默的话,说我们是命中注定不能得诺贝尔奖,王淦昌这一点做得非常好,他也没有埋怨他老师。 解说: 王淦昌后来回忆起当时的心境,他说“我并不后悔,当时我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尽全力去争取导师的支持,我把这件事作为一个教训记在心头。” 王乃彦: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日本人叫横花秀五,他就很有风趣地讲:他说你呀,是走到了诺贝尔奖的门槛上,你已经走到诺内尔奖的门槛上,差一点就跨进去了。 解说: 事隔十年后,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近乎同样的玩笑:那一年因为战乱没有实验条件,王淦昌不得不放弃实验,这导致他第二次痛失诺贝尔奖。 王淦昌在德国留学的那段时期,正值世界现代物理史上的“黄金时代”,新理论、新发现可谓遍地开花,他所在的柏林大学威廉皇家化学所也称得上世界物理进程的主宰者之一,取得博士学位后,王淦昌还到欧洲各国游历,遍访所到之处的著名实验室和物理大师,这里的一切已经为他铺就了一条无限宽广的成长之路。 而这个留学四年的游子,早以抱定了回国的决心。 1934年4月,王淦昌登船回国。回国前,有人劝王淦昌:“那里没有你需要的实验条件,何必回去呢?”王淦昌说:“现在我的祖国正遭受苦难,我要回去,为她出力!” 解说: 在王淦昌的二子王德基家中,这两幅照片被单独拿出来挂在一面墙的高处,这位老人就是王淦昌的妻子吴月琴。 王乃彦: 王老有时和我说,他说你知道吗,我老伴有斗大的字也不识。 解说: 吴月琴比王淦昌大3岁,是个识字不多的家庭妇女。1920年由家里包办,王淦昌13岁时与吴月琴结婚,从此二人相伴一生,长达76年。 1998年,吴月琴去世,100天多后,王淦昌也随她而去。 主持人: 在外人眼里,您父亲受过西方教育,留过洋,是大科学家,您母亲识字不多是家庭妇女,许多人就问:他们这种结合能美满吗? 王遵明 王淦昌的小女儿 王遵明: 我父亲跟别的父亲不太一样,他在我的记忆里等于他就不在家。你想他出国再念书,出国留学然后回来,抗日战争的时候在家,解放以后他几乎就不在家。 主持人: 特别是搞原子弹的时候。 王遵明: 搞原子弹以前56年他就到苏联去了。我觉得一个科学家是这样,如果把精力过分放在家庭上就不一定能做出很多贡献来,有的人甚至都不结婚。因为我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所以他在生活方面就不让父亲操心了,所以我父亲在生活方面根本什么都不管。 解说: 一次,儿女们对王淦昌说:“爸爸,你不要忘了,你科学上的所有成就,都有妈妈的一份功劳”,王淦昌说:我知道,你们的妈妈一生辛苦了。这是一句肺腑之言。 解说: 1934年,王淦昌从德国学成归来,迎接他的是一片灾难深重的故土,他急切地去实现自己“科学救国”的理想。 这是王淦昌1936年来浙江大学任教时的留影,那年他只有29岁,成为浙大最年轻的教授,有人称他是“娃娃教授”。 王淦昌在浙大一呆就是整整14年,那几乎是颠沛流离的14年。 解说: 1937年抗战在北平爆发,国难当头。浙江大学的校园内外,到处都是斗志昂扬的脸,有的地方还在搞募捐。王淦昌回家与妻子吴月琴商量,把所有的银元都拿出来,还动员妻子把结婚时的首饰也全部捐献抗日,这件事在杭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当时在场的人说,王先生捐献的钱物中,光银元就有十几斤重。 没有人知道,那是王淦昌与妻子的全部积蓄。 “八?一三”事变后不久,杭州告急,浙大被迫搬迁到距离杭州约500里处的建德。 浙大在建德开课仅仅四周,建德又告急,浙大决定再次西迁。就这样频繁地走走停停,浙大开始了长达9年的流亡之路。 王遵明: 我父亲不也是逃难吗?他负责浙江大学的图书仪器还有很多教授的家属,因为有些教授不是有别的工作吗,家属就托给我父亲,就让他把他们一块转移到后方去,所以我父亲特别忙,顾不上家,当时后头就是日本兵,天上飞机不断扔炸弹,我母亲就带着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就这么逃难。有一次忘了,警报一拉响,床单就晾在外头,那飞机一看见那白的就扔炸弹,就扔在我们家附近,哎哟我母亲那时候吓得,哎哟,真玄,要再近一点就完了,全都炸死了。 解说: 据回忆,当时王淦昌的实验室有一克放射性金属镭,他把它小心地放到一只小铅匣子里,一听到空袭警报,他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把那个小铅匣子揣起来就跑。 浙大一路西迁,经过几年辗转,来到贵州,最后在一个名叫湄潭的小县城站住了脚。妻子吴月琴带孩子们在山坡上开了一块荒地,种上菜,还养了几只鸡,流离失所的生活这才暂时安顿下来。 王遵明: 那时候我们家已经5个孩子了,加上父亲母亲就是7口人,就完全靠我父亲那点工资,那时候抗日战争那穷教授也没有多少钱。 主持人: 后来家里为了补充生机您的母亲买了几只羊? 王遵明: 就买了三只羊,就说吃羊奶吧,每天我哥哥姐姐就轮流去放羊去,所以有时候我父亲去上班手里还牵着羊,因为我父亲那地方大概草比较好,牵着羊就到那吃草去,把养栓带那个院子里外头,他就去上班去工作,去作实验,完了就把羊给牵回来。 主持人: 一个大教授牵着羊去上课 王遵明: 唉,三只羊后来有两只让狼给叼走了,就剩了一只羊了。 主持人: 把全家人心疼坏了。 王遵明: 啊。 解说: 这个简旧的寺庙就是浙大物理系的实验楼,王淦昌正在给新生上第一堂课,他还是那段开场白:物理是一门很美的科学,大到宇宙,小到基本粒子,寻求其中的规律,是十分有趣的事,你们选择了一个十分好的专业。 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