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光远,中国当代著名的经济学家。20世纪的八十年代,他是中国改革开放风云中勇往直前的领军人物。
  2004年,于光远89岁,这位经济学大师,有太多让人意料不到的惊叹!
                  
  
2001年,已经86岁的于光远创建了自己的个人网站,而在2000年,他还是一位对电脑一窍不通的老人。
  他是85岁生日我们送他的生日礼物,就送这电脑。当时我是想他可以上上网啊,浏览一下也是个放松。一开始刚买回来两三天,他也没有动,他也不知道从何动起。
  我记得第一句话打的是:很慢很慢,写的是“于光远笨蛋也”。
  电脑买来半年后,于光远就彻底换笔,并成了自己网站的主人。
  龚育之 于光远的朋友 原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他这个手指头作过手术,我心里想大概无非是哪个秘书帮他建立一个网站啊,帮他用微机处理一些文件,他自己大概不会用。后来他就告诉我,他练的一个字一个字,他是一个指头戳。
  记者:您是一喜欢新鲜事物的老人?
  于老:很会来事的。
  记者:当时为什么要想办一个自己的网站?
  于老:我是现代人吗,我本来是比较保守,因为我知道第一我这人迟钝,第二我这人残废。后来一想不行,到了21世纪了,太落后了不行了。我就发表谈话,我说现代化。
  现在,于光远每天在电脑前写作至少十二个小时,他写自己对社会发展的思考和看法,写对过去的回忆。于光远在经济学界大师级的地位,是人们公认的,但幼年,他却是一个喜欢在实验里和瓶瓶罐罐打交道的孩子,并因此在亲戚朋友中小有名气。
  于光远原名郁钟正,出生于1915年。郁家曾是上海商界的名门望族,但在于光远出生时家道早已中落,父亲长年失业在家,生活困苦。十岁时,他常常看到父亲望着手指沉思,几个小时一动不动,那时他便跑上去将父亲的手掰开,父亲总是笑一下停止沉思,这件事给年幼的于光远留下深刻的记忆。
  在亲威眼里于光远是个很有些本事的小孩子。有一位远亲开牙膏厂,生意做得很大,但牙膏用上半年便凝固挤不出来,听人介绍就来找他帮忙,而那时他只有15岁,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
  于老:我到图书馆查,就往里加了一种原料,甘油,问题就解决了。
  不久父亲与伯父开了一个化学工业社,在家里搞了一个化学实验室,由于光远担任技师。
  于老:不小,大概是一个房间这么大的面积,大概20个平方米,什么设备都有。毛巾老洗它老褪色,用土耳其红油帮着它,我就给调试出来了,以后还另外发明一种新的产品――固色灵。
  记者:销路好不好?
  于老:卖得好,所以赚着钱了,但是规模不大。
  为了补贴家用,于光远一直半工半读。大学里他很关注社会问题,爱国情绪非常高,甚至常常放学后跑到上海的工人居住区,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为了和群众融成一片,他特意学习了一些粗话,结果弄得自己提心吊胆,唯恐粗话会不合时宜地脱口而出。于光远非常崇拜牛顿和罗素,他一心要当一位大物理学家或大哲学家。1934年于光远通过考试,由上海的大同大学转入当时中国最高学府之一清华大学,做了物理系三年级的一名插班生。
  于老:清华从不招插班生,只有我一个。
  清华物理系在全国首屈一指,这是第八级学生的毕业照,当年考入这一级的有24名学生,毕业时却只剩下十名,于光远就是其中之一。
  于老:我到清华做物理不是做一般的物理学家,是大物理学家。
  这是中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周培源,他是于光远毕业论文的导师。周培源非常器重他的这名学生。1936年赴美国进修时,他将一部分论文交给爱因斯坦修改,其中就于光远的一篇。
  于老:爱因斯坦提了(一些)意见,周培源本来要由他和我的名义发表这个论文,这个题目是广义相对论的题目。
记:那当时周培源先生对您还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
  于老:点头
记:那后来您的论文按照他的意见去修改了吗?
  于老:后来打仗了,论文也拜拜了。
  这是于光远珍藏的一本1936年清华大学年刊,上面手工粘贴的图片记录了清华学生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那也是于光远青春激荡的记录,投身革命的发端。
  清华物理系八年级的十名学生中,有后来成为著名物理学家的钱三强、王大珩、何泽慧。沿着物理研究的这条路,或许于光远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而他毕业时却选择了做一名职业革命家,这意味着要放弃工作、远离亲人,直面血与火。
  于老: 广东话唱的歌,第一句话是好儿子当兵,好铁打钉,一二三四,去到战场
  于老:我大学毕业我就再也不做物理了。
  记者:可是这个得有一个转变的过程呀?
  于老:没有什么过程。要革命了吗,亡国了吗,很简单的。
  那篇未完成的论文,直到1993年周培源先生去世前仍有一名研究生在做。1997年,于光远的清华师兄、物理学家彭桓武完成了周培源一直关注的那篇论文。
  这位充满朝气的清华物理系高材生,最终却成为经济领域的大家。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中国的成年人几乎都知道于光远的名字,他参与编写的一系列关于社会主义的教材,在全国广泛发行。1956年,于光远率先开始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如今无数学子都是读着这套书进入经济学殿堂的。迄今为止,于光远已经写了3000多万字的著作,这一本本著作见证着于光远的勤奋和他对社会的思考。
  龚育之:于光远他是不断地想问题,不断地有想法,他就说为什么这个问号为什么是这个形状,是一个钩,就是说,要不断地把东西钩出来,要问一个为什么?是什么?
  但在于光远勤于思索与写作的人生历程中,我们却发现了一段近十年的空白。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于光远也受到冲击。但是于光远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乐观天性,他以一种近乎幽默的态度看着眼前发生的种种。
  于老:北京有一个联络组,批斗于光远联络组,(有一次批斗)说让我自己去吧,我说好啊,到了门口我要进去,不让进,要票,一个要进,一个不要进,后来那个人急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样子的,跟你说你不能进去,你一定要进去,难道没你就开不了吗?我说对了,他一愣,我就问他,开什么会?斗争会吗,斗争于光远,我就是于光远,没有我开成吗?进去的时候,我就很神气了,胜利了吗。
  龚育之:我想于光远这个人,他总是愉快的。
  1969年,于光远下放宁夏五七干校,他很高兴,因为他从来没有去过宁夏。走之前,他带着孩子和妻子去公园,每张照片他都和女儿挨得紧紧的。
  在遥远的西北,于光远不能写东西,也没有多少书可以看,但是两个女儿的到来驱走了寂寞,她们常常坐了火车到宁夏去看父亲,小女儿独自一人来时还不到四岁,早已忘了父亲的模样。
  于老:她自己来的,她找到火车里面的列车员,说这个小孩儿家里告诉她,第一个抱你的一定是你爸爸,果然是我第一个抱她。
  于老: 觉得干校挺好玩的,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们去看贺兰山,菜园子那边蜻蜓蝴蝶飞得特别多,特别漂亮,就是白天捉好多放在屋里,然后窗户一关往屋里头放……
  在宁夏的三年,于光远从没有停止思考,小女儿曾给妈妈写了这样一封信:妈妈:你好。我过得很好,爸爸老在想事,有时和别人说话,爸爸拍一下手,我就不说话,连拍两下,我就不去缠爸爸。
  刘世定 于光远的学生 北大教授
  刘世定:他跟我讲过一点,他说思想从来都是自由的,你言论可以不自由,但是思想是禁锢不住的,除非你自己把自己束缚住了。
  1972年的秋天,于光远终于回到北京。
  于老:到了北京站,哎呀这么亮啊。
  记者:感觉北京的灯光特别亮。
  于老:特别亮,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就在于光远回到北京的第二年,中央领导层发生重大变动,邓小平恢复国家副总理的职务,于光远没有想到邓小平的复出会对他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1975年,主持中央工作的邓小平向中央提出:建立一个新机构――政治研究室,由国务院直接领导。
  记者:当时是为了避免受“四人帮”的干扰是吗?
  于老:对。
  记者:当时是谁直接领导呢?
  于老:邓小平。
  记者:那国务院政研室的它的主要作用或者主要任务是什么?
  于老:邓小平的助手。
  正式任命的日期,于光远记得很清楚:1975年7月5日,那天正是他60岁的生日。国务院政研室共有七个负责人,七个人没有正副之分,他们是胡乔木、吴冷西、胡绳、熊复、于光远、李鑫和邓力群,于光远排在第五位。
  龚育之:一个秀才班子,可以帮助他(邓小平)做很多事情,帮着他出很多主意。当时有一件具体事情就是编毛选第五卷,还有就是思想文化建设,哲学社会部由他来管。
  这是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邓小平力图让中国走上现代化建设的道路,却受到四人帮的阻挠,1976年,邓小平被迫再次离开政治权力的中心。
  记者:政研室是不是也受到冲击了。
  于老:那当然了,重点就是它嘛。
  刘世定:我去看他的时候,我说你在做什么,他说还是照样写些东西,实在烦的时候呢他说我就看看物理,看看数学。
  国务院政研室的存在已经岌岌可危,到了1977年,有传言说邓小平可能会复出,于光远想了一个主意拖延解散的时间。
  于老:我们就说,给我们一个愉快的结束,参观大寨嘛。为了是机会,总有机会嘛!
  粉碎四人帮以后呢,在一段时间当中呢,事实上在整个思想界还是比较沉闷。当中呢实际涉及一些理论问题,那么按劳分配呢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点。
  在当时的中国理论界,按劳分配被视为产生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的基础。
  于老:所以就是没有人敢去碰,没有人敢去经济活动或生产当中实施按劳分配,但你如果不是是按劳分配的话,你这个生产的积极性是没办法调动的。所以这个就卡在这了。 但是你要去做呢,就是要挑战党的基本路线。
  1977年初,于光远第一个站出来,提出要进行社会主义按劳分配问题的讨论。
  于先生就与一些像冯兰瑞老师,还有林梓力老师一起商量,就说要从基本理论上来突破。  1977年2月25日,按劳分配问题讨论会在北京召开,马上引起很大反响,两次小范围的讨论后,紧接着又是两次更大规模的讨论,在两年中共进行了五次讨论,人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
  于老:规模很大,开放式的,谁都可以来,外地的都可以来,全国性的。
  很多外地的人都知道,我当时还在山西大同工作,后来我听说这个,我就来听。大家觉得这是很令人兴奋的开端。
  刘世定: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反正你看后来有一批著名经济学家当时都在参与。
  这是二十八年前中国经济学界的一次创举,率先在国内举起思想解放的旗帜。在邓小平的支持下,1978年5月5日,国务院政研室以特约评论员的署名,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题目是《贯彻执行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6天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发表在《光明日报》上,这两篇文章引发了全中国思想解放的第一次高潮。
  刘世定:真理标准的讨论以后,就成为更带有标志性的事件,人们谈得比较多的就是真理标准的讨论,但是事实上(思想解放的)开始是从按劳分配的讨论。
  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刘世定,是在1979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那正是思想解放运动迅速展开的年代,他与同学们激情澎湃,纷纷设想着中国的未来。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一直冲在思想解放最前沿的老师、同时也是社科院副院长的于光远给他们浇了一头凉水。
  刘世定:很多年轻人提出各种各样的主张,但这里面于先生就是说呢说这些精神呢都是很好的,有社会关怀,但是呢很重要的一点要有科学精神。他说恩格斯有一句话“愤怒出诗人,但是不出科学”你热情你有感受,那么这个时候你可以成诗人,科学是需要冷静的,中国的变迁不是通过一场短时间的一场运动式的一场革命,他就能走上一个现代的道路.实际上一个渐进的一个漫长的一个过程。
  1988年,于光远出版《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这本书被誉为影响中国经济建设的十本经济著作之一。1992年,于光远完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主体论》,这是在中共十四大召开之前,唯一一本关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书。
  于小东:我呢因为也是夜猫子型的,所以我俩比着熬夜,所以一般怎么也到一两点的样子,他现在年纪大了也相对来讲固执,不大能叫得动,有时候催他,我妈妈也一遍遍叫他,我妈妈有时一着急,他就起来了。
  胡冀燕:他的眼镜放到哪儿,他永远找不到,他一天到晚找眼镜,他平常都一直在那坐着,所以他找眼镜谁都不帮他找。
  他女儿,他老伴,都不帮他找,让他自己找,因为只有在他找眼镜的时候,他才会活动活动。
  骨质疏松,让于光远行动不便,疾病和缺乏运动使他的脚每天都肿得很厉害,泛着透明的光,我们眼前拚命写作与思考的,是一位89岁高龄的老人。
  于老:说我坏话的很多,但是没有人说于广远懒惰,这个没有。
  胡冀燕:86年,还是87年,有一次我跟他出差,在广州机场,广州机场呢,他其实平时都是这样的,等飞机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在那儿写东西,有一次,一个老同志就问我,因为我坐他旁边。他说那是不是于光远啊,我说是啊,哎呀,怪不得呢,我一看他在那写作那个背影我就知道。
  那个人,是于光远在延安时期的老战友,五十年没见,凭着写字的背影就认出了他。于光远的听力很不好,当摄制组在他身后拍摄时,他始终专注于他的工作。第一天拍摄结束时,于光远正在写一篇文章,叫做《我从不浪费自己的力量》,第二天清早,我们悄悄算了一下,他已经写了2000多字。
  对这位老人的勤奋,我们只能以镜头记录我们所看到的。
  龚育之:其实从他这个人来说,清闲对他有什么意义?他总是要创造,要发出声音,总是要影响这个社会,这是他存在的价值。
  1990年,于光远的身体遭受了一次巨大的考验。他在医院查出患了癌症,手术之后,又发现在输血时受到感染,患上丙型肝炎。
   胡冀燕:他住院期间他写了好多文章叫《病中记趣》,他说病本来就很痛苦了,他说我再写那些痛苦的事呢,就没有意思了。 他有一个喜喜哲学,就是他不喜欢忧,他喜欢喜。
  为了抑制癌细胞的生长,于光远开始做化疗,但又因为体内白细胞过少,化疗只能终止。从那以后,于光远的身体越来越差。
  刘世定:他是个乐观主义者,其实我也是个乐观主义者。我觉得他一定能过去,当时我特别有信心,整个还是挺乐观的,但是我觉得他自己还有一些应该说…
  刘世定:他送了我一张他比较年轻时候的照片。他也没说什麽,就是说作为纪念吧。
  于光远的客厅里,摆放的照片记录着他开心的时刻,那也是他最愿意记住的瞬间。拍这张照片时,于光远身穿红马甲,手里拿着大哥大,照片背后还有一句潜台词:我也有了一副现代商人的架势。于光远永远不愿落后于时代,他倡导并率先进行了一些新学科的研究,消费经济学、国土经济学、旅游经济学等等。2001年,于光远出版了一本名为《吃喝玩》的书,书名令众人惊咤不已。
  胡冀燕:那时候玩也是很多人不敢提的,很多人说于光远一个大经济学家,大哲学家,一天到晚写玩,有点玩物丧志什么的,你怎么能提倡这些东西呢,他不管。那么他觉得随着经济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休闲应该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主要方式,所以休闲经济也是他最早提出的。他说玩是人的根本需要之一,学到老玩到老。
  采访一结束,于光远就将他几件得意的玩具和游戏拿出来给我们看。
  胡冀燕:他说自己是大玩家,他是搞玩学,他自己也不会玩也不玩,就是没有时间玩,他自己说了四种,唱歌是沙沙的,游泳是哗啦哗啦的,打羽毛球是咵咵的,跳舞是哎呀哎呀的。  说实在的,他没时间玩,他的玩也与众不同,他的玩就是玩铅笔头。
  朋友说于光远好做惊人之谈,下面便是他的惊人语录:
  龚育之:他说自己是二表人才,一爱受表扬,二爱表现
  胡冀燕:自己给自己写一个墓碑,写着大玩学家于光远已经走了,他走了,我们还是要玩的。
  于小东:我是“望家”,你们在里面讨论问题,我门口看看,一望、两望,就是“望(妄)加评论”
  胡冀燕:(他说)不能说我去崇拜信仰马克思主义,信仰那都是宗教。
  马克思主义它是科学,它是要我去研究,我认为它是真理我就去按照它的去做。他说他自己是一个不悔的马克思主义者。
  龚育之: 老年人经历多了就没有那种勇气,没有那股锐气了,于光远不是,他知道我有这么多经历,有这么一把年纪,我应该比别人做得更好,我如何影响这个世界,应该比别人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样的老年人很真诚,很天真,很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