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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三角”十日 |
在金三角的十天,下了十天的雨。当地人说,今年的雨季提前了一个月,我感觉这里的雨水中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编导手记 2006年5月21日。 中缅边境口岸——清水河。 过了清水河国门,就是缅甸第一特区——果敢,现在人们习惯称这个地方为“北金三角”。 黄昏时分,我和摄像付立新跟随一个神秘的老人走出了国门,踏上了金三角这片神秘的土地。这位老人是我们此次金三角之行的向导,当然,他首先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他的名字叫付衍鲲。 金三角地区雨量丰沛,这里距离印度洋比距离太平洋还要近。在金三角的十天,下了十天的雨。当地人说,今年的雨季提前了一个月,我感觉这里的雨水中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进入果敢,我们并没有见到想象中漫山遍野的罂粟花。付衍鲲老人说,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这几年随着中缅警方全方位的打击,现在这里的罂粟种植已经减少了很多;第二,现在这个季节,罂粟已经收获完一个多月了,自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要是时间回到10年前,站在国门之内,隔着界桩,你就能看到对面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有红的、白的、紫的,一片花的海洋。 在金三角,要是没有当地头面人物的支持,贸然活动是十分危险的。金三角95%以上的地方都是山区,道路崎岖,山高林密,如果没有人指引,即使不被野兽毒蛇袭击,也会被潜伏的军队抓获。付衍鲲说,在这里杀个人,就像杀只麂子那么简单。 为了安全,我们在付衍鲲的带领下去寻找一个人,原缅甸人民军作战部部长李廷贵。谈起李廷贵,付衍鲲一脸敬意。他说,金三角地区的军政高层大都和毒品有着扯不清的联系,有的干脆就是大毒枭,李廷贵是他所结识的所有金三角高层里唯一一个与毒品绝缘的高层人士。经过许多周折,我们找到了李廷贵的家,房子却是空的。他的邻居说,一年多以前,李廷贵就去世了。他的女儿和女婿去中国内地谋生了。 老朋友的去世让付衍鲲很失落。老人说,卧底是个提着脑袋闯天下的活,当年就是李廷贵几次救了自己的命。十年前,老人来金三角做卧底时已经快60岁了。我们很好奇他当初的动因,老人的回答更让我们惊讶:复仇。 十三年前,付衍鲲刚刚在山东聊城老家退休,在此之前他是个高中老师,他弟弟的孩子付勒干跟着他一起生活,这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付衍鲲的弟弟付衍鹏是云南省盈江县的政法委书记,主抓禁毒工作。盈江紧邻中缅边境,禁毒工作十分繁重,付衍鹏经常要面对面与毒枭毒贩做斗争。由于担心家人受到牵连,付衍鹏便把十来岁的孩子勒干送到山东老家的大哥家寄养。可是就在1993年,付衍鲲患上了糖尿病,弟弟要他到边疆养病,他便带上了侄子勒干到了盈江。可是就在勒干回到盈江三个月后,毒贩们就把勒干拉下了水。他们通过藏毒的香烟,引诱勒干吸上了毒! 当付衍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感到受到了莫大的欺辱与挑战。他发誓要找毒枭们报仇。早年付衍鲲就在云南边疆当过兵,有很多战友和朋友在中缅边境,这为他进入金三角活动提供了很多方便。但是当付衍鲲真正来到金三角的时候,他发现,受毒品危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甚至全世界都在受着毒品的潜在危害。此时,家仇在这个老兵的心中上升成为了国恨。 1993年9月,付衍鲲来到了北京,他找到了公安部主抓禁毒工作的卓峰将军,在卓将军的支持和安排下,付衍鲲回到金三角成为了卧底,他只能与他的上级保持单线联系。当付衍鲲再次回到金三角,他已经成为一个商人,他的主要业务是做军工的被服。他利用做业务的机会,结识了金三角地区的很多军事势力的上层,获取情报,再通过自己的单线联系人汇报给公安部门。 付衍鲲说,在金三角的这些军事首脑里面,他与李廷贵关系最好。原因就是李廷贵坚决不沾毒品。在金三角这个特殊的地方,作为一个军政高官,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相当的胆识和毅力。他们经常自比为《笑傲江湖》里的刘正风和曲洋。付衍鲲说,在果敢,如果能有一个人能支持我们采访,那么这个人首先就应该是李廷贵。可是李廷贵的去世却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没有他的支持,我们这次的拍摄计划可能就要流产。 此时,付衍鲲却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横穿金三角,去佤邦。我们决定冒一次险,到佤邦去做一次谈判,争取促成缅甸佤邦政府的支持。去之前我们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佤邦地盘才是真正的金三角核心地带,那也就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考验。但是既然选择来了,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上路了。 我们雇了个出租,出租车的车主叫赵老友。在这个地方,人们大都不讲自己的全名,彼此称呼也都省略了名字中间的字,而通通以“老”字代替。因此,与出租车司机认识了以后,我便也改了个名字叫“李老涛”。新鲜之余却感到,这个地方人人都相互提防,处处都藏着凶险。 从果敢的滚弄到佤邦的首府邦康,从地图上目测大约是从济南到青岛的距离,但是我们足足走了两天三夜。沿途全是高山密林,赵老友说,这里还有很多原始森林,几百上千年的古树并不罕见。果然,我们在路边就看到了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榕树,母树和子树涵盖的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雨持续地下着,一直地下,让人心里忐忑不安地下。付衍鲲说,时刻不能放松,沿途时刻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如果只有老天作难,也许这并不算难。在路上还发生了一个吓人的小插曲——我们差点一次被“枪毙”了。 进入佤邦的地盘,沿途的景色实在是美不胜收。我便和摄像付立新下来准备拍几个镜头。我们也知道在没有得到允许前,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就在我们专心拍摄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个端着枪的黑佤兵已经站在了我们面前,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端着枪呜里哇啦讲着什么,我们便也急着跟他解释。他们应该会几个中国词语,可是前前后后我和摄像就只听懂了两个词:他指着自己的枪说“子弹”,然后又乱比划着说“枪毙”。这可把我们两个吓坏了,活还没开始干呢,他们要真急了把我们俩在这真给枪毙了,那可真是冤死了。可这时我们是各说各的,我说得浑身大汗。 就在这时,付先生赶了过来。经过一交流,大家才清楚,原来是一场误会。原来他们部队中一个佤兵因为嫌吃不饱,前一天偷了一只枪逃跑了。这两个兵是奉命出来追那个逃兵的。他是想告诉我们说,那个逃兵的枪里有子弹,要我们小心,如果我们碰上他受到了威胁,可以直接枪毙他。 一场误会可把我吓了个半死。最后我们给这两个兵弟弟拍照留念。也让我们领教了佤兵的厉害。 5月26日,我们到达了佤帮的首府邦康。佤邦现在是金三角现存16支队伍里最强的一支,他的头号人物是总司令鲍友祥。我们先到“政府”去“报了到”,声明我们是独立制作人,不代表任何官方态度。他们却说,这些年来到金三角的媒体(来到金三角的绝大多数都是纸媒体)几乎没有一个不歪曲他们的。谈判过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我们不知道鲍有详会是一个什么态度。作为缅甸乃至金三角最大武装割据势力的首脑,鲍有祥被蒙上神秘的光环,有传说他杀人不眨眼,卫兵进门不敲门他就直接拎起枪击毙。美国《时代》周刊称他是“毒品王国的君主”。美国政府称他是“继拉登、萨达姆之后第三个需要军事打击的恐怖组织首领”。他的首级价值300万美元,毒贩要见他,引荐费5万人民币起。他会怎么对待我们呢? 我们从私下得知,鲍有祥目前患了重病,正在离邦康几百公里的昆马老家养病。几经周折,我们见到了佤邦的总参谋长赵国安,他是现在佤邦军政力量的实际掌控者。在他的授权下,在对我们的采访提纲进行了两遍审核之后,佤邦的政府办公厅主任周大福和政工部主任阎生炳同意面对镜头并领我们采访。 事情原本已经很顺利了,可是没想到晚饭时又发生了险情。 那天晚饭前,周大福主任突然提出要请我们几个吃饭。在表示诚意的时候,不去是不可能的。我们三个人“欣然”前往,那晚饭菜应该说很丰盛——穿山甲、竹鼠,还有一种叫麂子的小型鹿科动物,这都是在国内难得一见的东西,可是和一帮金三角的军阀吃饭,我觉得什么东西都一个味道——没味。 果然,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出现了,一个佤兵进来把周大福叫了出去。几分钟后,周大福回来了,却是一脸凝重,其他人也不说话了。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我脑子里疯狂地转着,突然想起来:他们是不是去搜查我们住的宾馆了?床铺下面有我藏起来的台里开给云南武警方面的介绍信。难道我们的身份受到了怀疑?如果他们对我们的诚意产生了怀疑,那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再说什么,晚饭后我们回到住处,也看不出房间有被大动过的痕迹。可是我和摄像老付再也睡不着了。临来金三角,听说这里的宾馆脏得很,爱滋病发病率也很高。因此我们每个人都买了一床带拉链的被罩,晚上钻进去,再拉上拉链睡觉。可是那天晚上,我们俩脑袋露在被罩外面,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害怕半夜里有什么不测。倒是付老先生,不一会就睡着了,此时我们真的是很佩服他。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卧底,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点小事,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盼着,盼着,终于天亮了。 感谢我们还活着。 后面的日子,我们的采访就开始越来越顺利了,采访计划也逐步展开。 早在1997年,佤邦联合军总司令鲍友祥就宣布:2005 年后,若在佤邦地区还发现一点毒品、一粒种子,我便提着脑袋去见缅甸政府。一年过去了,这也是一个检验他们禁毒成果的好时候。 付衍鲲说,10年前,在大烟收获的季节,在邦康熙熙攘攘的街上,黑褐色的鸦片膏比比皆是,与买卖各种杂货的摊点在一起。收购与出售,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结算的硬通货币是人民币,人民币在这里被称为“小美元”。 我们来到佤邦首府邦康的街上,付衍鲲所说的10年前鸦片交易的场景却一次也没有见到。付衍鲲说,这里确实变了很多。随后,周大福又领我们参观了南卡江上的一个佤军检查站,在他们的检查记录上,4月份和5月份,他们分别缴获了一次毒品,数量有150克。从南卡江检查站我们又来到一个替代种植样板单位——南卡江橡胶场。付衍鲲说,8年前他来这里时,举目望去,到处还都是一片片的红云。 参观完指定地方之后,我们进一步提出,这些在邦康附近的样板工程并不能代表佤邦的全部,我们要求到原来金三角的腹地,原来坤沙控制的毒区去看一看。要求提出后,我们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5月30日一早,一个佤兵来到我们的住处,说他是佤邦电视台的。要我们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去山上。 兴奋之余,我们顾不得吃饭,马上出发。从邦康向西,不久就进了山。颠簸了大半天,下午两点多,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小龙廷的小村庄。这里在十年前还是坤沙的地盘,也是他的罂粟基地的最核心区域。今天在这里,我们却没有看到一棵罂粟的影子。倒是当地傣族、佤族人的贫苦生活让我们很震惊。一百年的罂粟种植历史并没有使金三角地区的底层人民生活富裕起来。我们走进一个佤族居民的竹楼,十来平方的房子一张大床占去了一半,女主人赶忙生起火塘烧水招待我们。屋子里唯一的值钱的东西,就是悬在梁上的几块腊肉了。付衍鲲给我们当翻译,女主人说,她从没出过寨子,要出去买盐巴赶集,来回要15天,丈夫不放心,从没让她去过。 这里搞替代种植,原来的罂粟地现在都种上了橡胶树,树只有两年。距离割胶还有六年。 女主人说:“祖祖辈辈种罂粟,结果什么都没过下。希望改种橡胶了生活能好起来。” 付衍鲲被这个女主人感动了,他鼓励她说:“你们只要能再坚持6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回来的路上,有一个岔路口,我提出说,能不能走这一边,看看风景。可是这个佤兵同行断然拒绝了我的要求,并且脸色很不好看。一路无话。我想起在从果敢到佤邦的路上,路过一个叫公明山的地方,我们同样被强制改道。回到住处后,付衍鲲失望地说,不让看就是有猫腻,三年前,我就调查过公明山火山这一带,据我统计那时有27家制毒工厂。 在佤邦待了四天后,我们感到无法再深入下去了。付衍鲲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们再调查下去,要么是我们掉脑袋,要么他们的鲍总司令就得割下自己的脑袋了。” “你们是我见过的所有媒体中走得最深入的一个。” 这是采访最后,周大福送给我们的一句评价。 5月31日,我们在周大福的“护送”下到了边界。他可能想不到,在从勐啊口岸的铁索桥踏进国门的第一步,我幸福地想哭。摄像老付说,他也是。 因为50年多年前,这里的佤族村寨还流行着一个传统习俗——砍人头祭谷子。 马上这部向“6·26国际禁毒日”献礼的纪录片《我的金三角岁月》就要开播了。观众们还可以从片子中更深入地认识金三角,了解到付衍鲲老人在毒窟十年卧底的更多更惊险的故事。付衍鲲说,就像今年的禁毒日的主题所倡导的,只要我们人人都来参与禁毒斗争,总有一天毒品会从这个星球上消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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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daodeyufazhi 责任编辑:daodeyufazhi 2006-6-15 14:44: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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